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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西米亚的青春

在宁静中破茧成蝶

作者: 简宁兮  发表时间 2011-04-29 19:17:12 人气:203
  七月八月

  一直在盼望着一段美丽的爱

  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将你舍弃

  流浪的途中我不断寻觅

  却没料到 回首之时

  年轻的你 从未稍离

  从未稍离的你在我心中

  春天来时便反复地吟唱

  那滨海路上的灰沙炎日

  那丽水街前一地的月光

  那清晨园中为谁摘下的茉莉

  那渡船头上风里翻飞的裙裳

  在风里翻飞 然后纷纷坠落

  岁月深埋在土中便成琥珀

  在灰色的黎明前我怅然回顾

  亲爱的朋友啊

  难道鸟必要自焚才能成为凤凰

  难道青春必要愚昧

  爱 必得忧伤

  期末考终于结束了。

  母亲打电话来问乔洛什么时间的飞机,她去机场接她。

  乔洛说想先去看看外公外婆和祖父祖母,很久没有回去了,都忘记了故乡是什么样子。

  母亲说也好。又问出国的事她考虑得如何,没有多少时间了,其他的父亲都会安排联系,只有英语,她必须通过考试,而这,父亲帮不了她。

  “妈妈,我还是想去英国。”乔洛坚持。

  母亲沉默了一忽,轻声说:

  “我和你爸爸商量过,既然是你的意思,我们也不反对,英国也有艺术方面很不错的学校,皇家艺术学院就很不错,我们搜集了一些这方面的资料,等你来的时候再说吧。”

  “我对学校没有什么要求,你和爸爸决定吧。”乔洛很高兴母亲并没有坚持要她去法国。

  “那好,你爸正好认识英国的一个朋友,他现在还在北京,等过几天问问他的意见。既然这样,你就专心准备英语考试就可以了,其他的事有爸爸妈妈。”

  “好,谢谢妈。”

  挂了电话,乔洛心里一阵失落,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失落,在失落什么。英国留学,多少人的梦想,都因为现实的原因搁浅了,或是努力许多年,而她,什么都不用做,只是需要通过一个英语考试。乔洛的英语一向很好,通过雅思考试对她而言不是很难的事。

  明年的这个时候,或许她就要准备去英国了,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一个留着孤玄的足迹的国家。

  乔洛的心情很复杂。这一去,她和木远之间就不会再有可能了。

  明知道已经不可能了,只是要真的扼杀一个约定还是一件残酷的事。

  乔洛默默地收拾着行李,要在苏州和祖母家住一段日子,很多东西都用得着。尽管行李箱已经装满了,乔洛还是把她一直带在身边的玩具狗Baby塞了进去。

  Baby是木远送给她的浅驼色的玩具狗,柔软的毛,有一双漆黑的眼睛。

  木远说,它可以代替他陪在她身边。

  于是,乔洛就叫它baby,说那是他们的孩子。

  Baby叫木远爸爸,叫乔洛妈妈。

  寂寞的时候,乔洛就一个人和它说话。习惯了,就觉得baby是真的有生命的孩子,能明白她的快乐和不快乐,会用漆黑的眼睛望着她,乔洛就默默地在心里对自己说着baby可能会说的话。

  于是baby就有了自己的性格和生命。它会一直用无辜的眼神看乔洛,告诉妈妈要坚强要快乐,因为她还有baby。

  乔洛已经离不开它了,无论去哪里都把它带在身边。

  每当有心事的时候就会看着baby,用眼神和它说话,然后用baby的思维来安慰自己。有的时候,乔洛觉得自己是将另一个乐观单纯的自己分离出来,baby扮演的就是那个乐观单纯的自己。

  人都是有双重性格的,当自己矛盾挣扎的时候,不如自己来安慰自己。

  乔洛喜欢这样的游戏,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人,父亲不喜欢宠物,他们家从来没有养过宠物,又因为经常搬家,玩伴都是不会太熟络的。

  只有桃叶是一个例外。

  所以,她才那么没有安定感,才那么渴望安定。

  曾经以为木远会给她那种安定的,但他却给了她最大的一击。

  收拾好行李的时候,乔洛给楚歌打电话说要去苏州。

  “好啊,你不是一直喜欢那里的吗?”楚歌说。

  “我喜欢的是古老的苏州,是‘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的苏州,现在的苏州早已经不是了。不过,姨婆家的小镇还是很好的。”

  “不要苛求太多,再过三十年,你会怀念现在的。”楚歌的声音里仿佛是严肃的口气。

  乔洛知道他又要发表长篇大论了,而且总是黑格尔。

  “好的,我知道。”乔洛赶快打断他,“然后我就去祖母家,那里是北方的乡村,我小的时候在那里生活过。”

  “是吗?我还不知道你的童年是怎样的呢。一定很与众不同。”

  “有时间讲给你听啊。其实也很普通。”乔洛的心情因为提起了童年而柔软了。

  “对了,楚歌,我要准备去英国了。爸爸和妈妈已经同意,他们在给我联系学校,我暑假过后就要拼命地准备英语考试了。”

  “真的吗?决定去英国了?我倒是觉得法国更适合你。”楚歌的声音比先前更为严肃了起来。

  “我知道,英格兰曾经是中学时代我最喜欢的地方,现在,我的确更喜欢法兰西。我想,总得先完成以前的梦想吧。那里是孤玄最爱的地方,是他那时候呆的最长的地方。我想先去那里。”

  “原来是这样。好吧。英国也不错啊,至少还有王子。”楚歌有点调侃的意味了。他总是会让乔洛的心情放松。

  “是啊,说不定我就在伦敦的街头和王子相遇了呢,然后……”

  “然后,王子邀请你去白金汉宫参加舞会,你穿了一双水晶鞋。”楚歌接口。

  “完了!”乔洛忽然惨叫一声。

  “出什么事了?”楚歌急切地问。

  “我,我不会跳舞。”乔洛回答。

  然后他们就笑了。很久了,乔洛没有笑得这样开心。

  “也许,英国之后,我就去法兰西读博士。”

  乔洛忽然觉得未来不是暗淡的,而是打开了一道透着暖黄的光亮的门,镂花的大门,是十八世纪的风格。她笑了,轻轻浅浅的笑,晕开在她的唇边。

  “你能这样想很好啊。只是,女博士,还是海归,恐怕很难嫁出去啊。”楚歌继续调侃。

  “我没有说我一定回来啊。再说我也不在乎,大不了就做Jane·Austine。”

  “那是谁啊?”楚歌问。

  “一个终身未婚的英国女作家,用她的小说和行动改变了十九世纪英国小说的风格和女人的从属地位。”

  “你还是很适合家庭生活的啊。”楚歌的样子是真的怕乔洛要做Jane·Austine了。

  “爱情对我已经不是必须的了,婚姻更不是。楚歌,好容易,我才又能这样规划我的人生。我喜欢现在做梦的感觉,不用考虑任何人,只需要按照我的心去做。我不想谈这些。这是不能勉强的。对吗?”

  “是啊,是不能勉强的。不过给你我最美好的祝福啊。”

  “谢谢,我的目标是英国。其他都不重要。”

  在楚歌面前,乔洛总是很容易高兴起来,说那些最不实际的话,因为楚歌从来也不会嘲笑她的梦,不管那些梦有多荒唐。

  但是,挂掉电话以后,乔洛又会难以自制地悲观。

  木远每个假期都回来接她回家。

  现在,木远不在了,家也不在。北京对她而言,还是很陌生的。住过几个的城市,都是匆匆离开的。只有小时候的祖母家和厦门,让乔洛有家的感觉。

  厦门的家已经不再是她的家里。她的家只剩下祖母的红瓦房。

  乔洛抑制不住地掉眼泪,为那些逝去的再不能拥有的东西。很久之后,哭得累了,乔洛就告诉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在为这些事哭泣,今晚之后,她的世界里在没有眼泪只有快乐,从此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笑着去面对。

  要幸福,这是孤玄最后的请求。至于完整的生活,乔洛认为只要是快乐,就是完整的。

  英格兰。法兰西。这么美好的未来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机会。乔洛擦干了眼泪,暗暗地说,一切都会过去。青春还没有结束。

  火车到达苏州的时候,外公已经在车站等着乔洛。穿过现代经济发达的新城区,就是外公家的老房子了。

  苏州的老城区特别的安静,即便车来车往也听不到一点喧闹的声音,乔洛就是喜欢这样的吸纳力,只有传统文化底蕴深厚的城市才能有这样超强的吸纳力。

  外婆家的房子是那种比较旧的楼房,房子还是很宽敞,就是外面看上去旧了一些,乔洛倒是喜欢这样的环境,楼房外面种满了银杏和香樟树,空气里都有树木清香的味道。颜色也是明亮的碧绿色,整个苏州都被这种碧绿色点缀着。在青瓦白砖之间透着一丝夏天的宁静。

  外婆已经在家准备好了饭菜。

  乔洛最爱的是清炖太湖鲢鱼。白饭里也透着江南特有的清香。

  乔洛吃得很尽兴,几乎狼吞虎咽了,从五月份以来,她就没有这么轻松地吃过一顿饱饭。昨晚和过去告别之后,乔洛有一种重生的感觉,她想去寻回生命本真的东西,在这三年里她忽略了的东西。

  所以,从童年开始,从快乐开始。

  外公外婆笑呵呵地看着她,不住地给她夹菜。

  他们已经知道了她的事情吧,所以尽量不去提让她伤心的话题。外婆就没有说过一句关于出嫁啊媳妇的话,乔洛感觉得到他们的小心翼翼。

  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候,乔洛才醒过来,两个月的睡眠不足,终于在这里有了安定的家的感觉,所以她安稳地一觉睡到十点钟。

  睁开眼睛就看见窗外的阳光在银杏树的扇形叶片间弹跳,风吹过叶子,阳光就明明灭灭起来。

  真安详啊!乔洛的心里没有了许多杂念,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连空气都是香的,混合着香樟月季还有茉莉的味道,红木家具的味道,饭菜的香气,夏天的香气,全部混合起来就是家的味道,岁月久远的味道。

  家。这是妈妈的家。

  乔洛带着好奇的眼光打量屋子里的一切。干净利落,家具很少,但具备乔洛所需要的一切,但是,没有那种强烈的安定感。

  乔洛也不明白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情感。她无疑是喜欢这里的,外公外婆对她也很好。但她总需要小心翼翼,江南有一种小家碧玉的情怀和气质,要身在其中的人不敢大声喘息,生怕惊动了这样温柔的美。

  也许,这里没有太多的记忆吧。

  还能苛求什么呢?乔洛已经看到家的影子了。屋子外间的两个老人是她的至亲,他们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妈妈也是在这间房子里长大,现在,她来了,住在妈妈小时候住过的房间和床上,她觉得生命延续是一件神奇的事情,要她叹为观止的事情。

  一个周里,乔洛把苏州的园林都逛遍了。在她动身去祖母家之前,想去周庄看一看。那是她想象中最有江南气息的地方,是她一直想去而又没鼓起勇气去的地方。

  就因为是最爱的,才想保留到一个最合适的时间,和最爱的人一起去感受。

  现在,乔洛不想等那个最爱的人了,她不知道自己最爱的是谁,也不知道谁值得和她一起去感受她在心里积淀了十几年的向往和憧憬。她要一个人去,一天也不耽搁。青春没有几年了,她也没有几个“几年”再去等谁出现。

  当她告诉外公外婆要去周庄的时候,却遭到了他们一致的反对。

  “一个女孩子家一个人出门要不得,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我们不好向你妈妈交代的。”外婆义正言辞地反对。

  “没有关系,我保证不会有什么事情,我还一个人去重庆去上海呢,周庄那么近,寒山寺也不远,我只要坐车一会就到了。第二天就赶回来。”

  “你还要在那里过夜啊?不行,绝对不行的。”外婆的头摇得像波浪鼓,坚决不肯答应乔洛的请求。

  “洛洛,周庄是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纯净了,而且现在刚放暑假是旅游旺季,人太多久没有什么味道,况且,周庄最美的时候是春天,油菜花开的时候,明年的春天再去吧。”外公建议。

  “可是,我想先看看它夏天的样子,明年再看它春天的样子。”

  外公思索了一会,让步道: “如果你真想去也可以,但是当天下午就得回来。”

  看来无论乔洛怎样请求都没用了,那么只好放弃。她是想去感受那种夜晚的宁静。在临水的人家租一个房间,可以看得见屋瓦月色,还可以在黄昏的时候就租一条小船,她躺在船里在水上飘泊,午夜的时候听见寒山寺的钟声回荡……

  可是,她忽然害怕周庄已经不能有这样的兴致。其实,她不敢真的去。怕心里的最后一片净土也要使她失望。

  与其那样,还不如让它活在自己的想象世界里。

  外婆看她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忽然说:

  “你可以去姨婆家住几天的,那里靠近农村是一个偏远的小镇,和周庄也差不了多少的,她家有一座大房子,还是以前的东家留下的。很安静,你也可以散散心。好不好?”

  乔洛觉得很有兴趣,听妈妈讲过姨婆的故事,好像很精彩。

  外婆给姨婆家里打了电话,又准备了许多给姨婆的东西要乔洛带着,嘱咐了一些事情之后,乔洛就带着好奇和向往的心情坐上了去姨婆家里的汽车。

  两个小时的车程到了那个小镇,到姨婆家门口可以坐船,也可以坐车走路。乔洛选择了坐船。

  简单古老的乌篷船,一摇一摇地划着碧青的水。

  乔洛站在船头,看着水边两岸的人家的黑漆大门和朱漆大门。有急匆匆的行人一闪而过,很快消失了,镇子很安静,大门都紧闭着,看不见里面的人家。

  穿过一座石桥,船夫说周家老宅很快就到了。

  船在由岸上伸向水里的石阶沿停下时,乔洛付了船夫钱,一个人拖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上岸去。她没告诉姨婆她到的时间,因为她想一个人感受这里的安静。

  眼前就是周家老宅了。绛朱色的大宅子的大宅子被雨水浸出些年久的木头的霉味。

  静得怕人。

  乔洛轻轻地叩门,那红漆大门发出空落的声音。

  门吱呀一声开了,是一个年纪很大头发苍白的老妇人,一脸慈祥。

  “是姨婆吧?我是乔洛。”

  “是洛洛啊,已经长这么大了,上一次见你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姑娘。”姨婆向里面叫着。

  乔洛就看见跑出来一个小女孩,十三四岁的光景,是姨婆的小孙女。

  她叫乔洛阿姐。然后三个人就进了院子。

  雨是突然间下起来的,乔洛没有撑伞,水草一样的长发上淋了一层细细的雨珠。

  宅子是四面围圈起来的两层楼,二楼的走廊外面有栏杆和长凳,可以坐在那里看青色的天青色的雨,天井比普通人家要大很多,台阶上都摆着茶花茉莉剑兰一类的南方花草。

  可以想象当年人丁兴旺的时候是何等地热闹,现在,人去楼空,后院早已经没有了,只留下当年在宅子帮佣的女仆的孙女住在这易主的房子里,诉说它曾有过的昔日繁华。

  乔洛听过只言片语的对周家老宅的介绍,她不需要听那个真实的故事,看这种宅子,她宁可靠自己的想象力。

  简单吃过午饭。乔洛和姨婆就坐在二楼的栏杆旁说家常。

  细雨绵绵,乔洛的眼睛里都是雨水的雾气。

  姨婆问一些外婆家的事情和母亲的事情,小孙女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乔洛。乔洛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外界的闯入者,与这里的安详和古朴有些不协调。

  尤其当她的手机响的时候,姨婆和小孙女都带着一种好奇的神情看着她手里的小玩意,让她觉得不好意思了。其实不是这里贫穷,而只是这一老一小对外界接触太少而已。

  于是干脆关了手机,专心听姨婆讲话。

  姨婆的吴语口音很重,有时候乔洛会听不懂,已经上学的小女孩就会用普通话再重复一遍给她听。

  就这样一下午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乔洛发觉自己就这样喜欢上了姨婆和小女孩。她们的心是多么单纯啊,就像门前清澈的河水。

  晚饭很丰盛,姨婆的菜做得很有老苏州的味道。

  晚饭后,乔洛被引领到二楼一间朝东的屋子。

  屋子收拾得简洁干净,有南方女孩子秀气精致的闺阁气。乔洛打量着这间屋子,心里充满时光倒流的错觉。

  乌木床上铺着白色撒花的床单,上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床湖绿色的缎面薄被,都是干净新换过的。屋子里已经没有太多家具,只有床对面一个桃木的衣柜和床头一张小小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面菱花镜,镜子边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都是暗色的。只有窗台上一盆小小的茉莉在这薄暮里散发着淡淡柔和的白光。

  姨婆下楼的脚步声渐远渐息。

  又安静下去。

  屋外雨意阑珊,偶尔的几滴雨划过院子里早已静止的空气。暮色苍茫。又是暮色苍茫。

  天色暗下去,远处近处的屋檐都暗淡不清了。间或浆橹划起的清水生。尾尾地随着深巷中谁家的犬吠。墙西一片暗白,是邻家的蔷薇花,被雨水打湿了香气。

  姨婆的小孙女撑开一把极旧的大约淡黄色的油纸伞出了门,木门吱呀一声,鞋底踏着青石板的吧嗒声远去。

  屋里很暗,乔洛不想开灯,就一个人坐在那里胡乱想些事情。

  人究竟是怎样被时间捉弄呢?那常常空出的寂寞使他想起朱自清的一段话:

  “在那被雨水洗去的浮艳下,我能看到他们在有日光时所深藏着的恬静的红、冷落的紫和苦笑着的白与绿,以前锦绣般在我眼前的,如今都带了暗淡的颜色。”

  为什么乔洛会想起这段话,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常无故地被它隐盖住了思想,疼惜起那些流水般的日子和随波逐去的人。

  一天的劳顿让乔洛很快入睡了。

  梦里有江南小镇的流水声和烟雨蒙蒙的香气。是,清淡的小茉莉的香气。

  远处的叫卖声惊扰了乔洛的梦,已经是破晓了。

  乔洛打开窗子,一股带着潮气的清冷的风扑面而来,风掠过窗台的那盆茉莉,于是风里就夹杂了茉莉的香味。

  乔洛伏在窗台上,看对面的屋瓦在破晓的鱼肚白的天空下渐渐明亮起来,连岁月的斑驳的痕迹都能看见了。

  窗下有早出的渔家,桨声咿呀,扰荡着临窗人的清梦。

  雨又滴起来,天色稍暗了一些。烟雨蒙蒙的清晨,真正的江南小镇,人语驿桥边。

  姨婆到楼上来了。提着几十年习惯了的油灯。

  “怎么起这么大早呢?乡下地方住不惯吧?”

  姨婆把油灯放在桌子上,吹熄了,然后坐在桌子旁边的藤椅里。

  一缕青烟袅袅的上升。

  “我很喜欢这里呢。这儿可真安静。”

  乔洛望着窗外被烟雨笼罩的房子和河水,都溅起一层白雾来,像一层神话传说中的仙境和仙人都散发出的光晕,叫人心平气和。

  “乡下地方人少,当然是比不得城里热闹的。”姨婆笑着,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

  不知道是什么发出的光亮流水般泻在姨婆身上,她身上有着和这屋子一样久远的味道。可能是烟雨的白色雾气,也可能是微露的白昼的颜色。

  乔洛忽然对这宅子有了兴趣。她想和姨婆聊聊了,这样的房子里一定是有故事的。

  “姨婆,这房子什么时候建的啊?”

  “好久喽!”

  姨婆将身体微微仰过去,思索着,藤椅咯吱咯吱地作响。姨婆仿佛要讲故事的模样。

  乔洛从来都喜欢听老人讲那些很久远的稀奇或是平淡的故事,于是将身体向前凑过去。

  等她从厚重的记忆中翻出一些或许已经发了霉的往事。

  片刻之后,姨婆开始用一种缓慢的上了年纪的人回忆往事时惯用的口气说道:

  “这所宅子本来是周家的。大约在八十年前,我的奶奶还年轻的时候,是在周家作女佣。周老爷在苏州当时可算是富甲一方,镇东的那一片茶园,全是他的家业。周老爷一共娶过四房太太,在他五十岁那年,就只剩下了大太太和三太太。大太太无儿无女,成日吃斋念佛,不问他事;三太太为人也还厚道,生有一子,就是四少爷。四少爷极聪明,爱读书,深得老爷喜欢,就送他留洋念书,一走就是八年。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四岁了。回来的那一天,周家的主仆上上下下所有的人都去遇春桥迎接,遇春桥就是你来的时候经过的那座石桥。”

  姨婆转过身对乔洛解释,然后又接着说:

  “连表姑小姐都请了来。这表姑小姐叫疏影,与周家六小姐暗香是同日生的,因而也就更亲近些,名字也是周老爷一并取的,大约是因为老爷喜欢梅花的缘故。可能因为这名字特殊,所以我至今还记得。”

  姨婆顿了顿,乔洛也被名字的事情吸引了心神。

  “表小姐和六小姐都是十九岁的年纪了。那个时候到了这个年纪是早该嫁人的,因为周老爷与太太早暗暗定下了疏影小姐做周家的媳妇,所以就这样搁着。六小姐呢,因为四夫人死的早,大太太膝下无女,就一直把她带在身边,日子久了,就越舍不得,六小姐是贤淑文静的脾气,很讨老爷太太欢心,况且周家五个儿子就这么一个女儿,女儿就倒显得比儿子金贵了,出阁的事也就要慎重些,正是兵荒马乱的年代。”

  姨婆舒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四少爷回来以后,就住在这间屋子旁边,六小姐住后院的西厢房,和大太太一起,图个清静。六小姐和四少爷小时候感情很好的,那时候还都是孩子,常拉了手中遇春桥的桥洞里玩。有一次,天黑了也不见两人回家,急坏了周家上下,原来,两个孩子玩累了就在桥洞里睡着了。四少爷走的时候,六小姐又哭又闹了好些天。

  “一晃八年过去了,小时候的亲近疏淡了不少。奶奶却常见四少爷站在窗前看后院的六小姐在紫藤架下荡秋千,有好几次看得出神,奶奶叫他好些声都没听见,也只当他是离家太久的缘故。直到有一天,老爷向四少爷提起迎娶疏影小姐时,四少爷才当了全家人的面说他喜欢的是六小姐,既然他们注定是兄妹的关系,他就宁可一生不娶。全周家的人都以为少爷疯了啊,他们是亲兄妹啊。这怎么能行,是要遭天谴的啊,他们骨子里流的是一样的血。

  “老爷将四少爷关了起来,疏影小姐因为伤心和羞辱大病了一场,后来嫁到了扬州。六小姐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肯见人,就这样,周家寂静了好一段日子。”

  姨婆停住不说了,她大概是累了。

  爱情有的时候很难说清的,它似乎不应有什么限制,因为那一瞬间擦亮的火花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对于任何人都有可能,那种冲动却很多时候受着伦理道德的约束,而伦理道德,又一定是人心里最难跨越的障碍。当爱情之和精神有关的时候,爱情是高尚的,爱上谁都可以被原谅。但是当爱情要牵扯到肉体时,总显得污秽不堪,爱的双方就必须首先是伦理道德许可相爱的人,不然就是不洁。

  爱情之所以跨越不过伦理,是因为它怎样发展没结局都不可避免地背弃柏拉图。没有伟大精神的支撑,它终将凋谢。

  爱并没有错,至少一开始是对的。无论爱的是谁。

  乔洛不喜欢《穆斯林的葬礼》里的梁冰玉,她不是一个敢于追求所爱的高尚的进步的女性,事实上,根本就是一个自私残忍的爱情玷污者。在她与姐夫有了孩子之后,面对抚养他承认的姐姐的完全合理的指责,她有的不是愧疚而只是轻蔑,轻蔑姐姐的所谓的顽固和愚昧。

  对于任何一个社会女人都有权利要求男人忠诚。

  爱情是无所谓落后与进步,有区别的只是婚姻制度和爱的表达方式。

  梁冰玉当然可以爱韩子奇,她的爱在韩子奇与梁君璧已婚的事实下,只能属于一种纯精神的行为。

  只有她的爱才是爱吗?岂能肯定君璧的婚嫁只是一种寄托?

  乔洛一直不明白爱情为什么一定要用生养孩子的方式来证明。

  爱情再自私,也应该考虑别人的幸福。

  乔洛也累了。但她更好奇。

  “姨婆,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奶奶曾见在一个月夜,六小姐站在四少爷的窗外,两人隔了一层窗纸说话。第二天,六小姐便在房里割了手腕,周老爷打开四少爷的门时,六小姐的血已经流了一地,其实,暗香小姐一直也是喜欢四少爷的,只是两小无猜呀,她误会了自己。四少爷使她终于明白,只要相爱,其他一切都是可以抛开不顾的。她问四少爷,流尽了周家的血,他们是不是就可以在一起了?是啊,流干了血,就可以化作清风留在他身边了。

  “那天,四少爷带走了奄奄一息的六小姐,周老爷已经承受不住这样的变故,没有办法可想,只得随他们去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六小姐是否活了下来。镇上的人都说,六小姐的血滴在青石板上,像极了一粒粒的红豆。再后来,镇上一直有流言,说四少爷和六小姐是一段孽缘,六小姐的手腕上有一颗朱砂痣,是前世未了的红尘,手心有朱砂痣的男人便是和她续前缘的人,而四少爷手心,恰有一颗朱砂痣。”

  这座宅子,竟有这样一段故事。

  也许事实并非如此,在是姨婆或姨婆的祖母在记忆里把它想象化了吧。于是乔洛听到的就是一个传奇,一个完美的悲剧。

  或许算不得悲剧,可毕竟爱过。

  乔洛的手腕上也有一颗朱砂痣,她不知道,它是否意味着她将前世的尘缘带到了今生,也不知道她穿越了时空的恋人在哪里。

  “长着同样朱砂痣的人一定就是前世的恋人吗?”

  姨婆笑笑,

  “那只是一个传说罢了,不过,流传了久了的言语,难免就要人相信三分的。”

  乔洛轻轻地在微露的晨曦的光里抚摸她的朱砂痣。

  想起《Nobody Else》:两个在誓言中交错的相爱的人,从天桥上坠落的女子看见分别三年的恋人抱着自己冰冷的身体恸忏悔时,轻轻地说,我是你身边静止的风,你是我的Nobody Else。

  乔洛一直很喜欢这句话,所以总记得。

  谁是她的Nobody Else呢?

  孤玄吧,应该。

  无论生命中再还会出现多少人,乔洛最爱的恐怕只能是孤玄了。因为那是超越了爱情的。

  周家大宅里的故事让乔洛感到自己很渺小,很多的事情,她还不能很明白。就像这个故事,她说不清楚谁对谁错。

  烟雨笼罩着江南的夏天。

  早饭后,乔洛打着伞在小镇上漫步。

  她穿了一条旧的牛仔七分裤和一件白色中袖的长棉布衫,大大的开得很低的领口,袖口领口镶着细密简单的蕾丝,领口下方钉着一排白色的圆纽扣。波希米亚的风格,只是纯白的颜色,又有了一点学院派风格。带着那串分手项链,乔洛的心情平静如水。

  她撑着姨婆家的油纸伞,带着好奇的阳光去看镇上的来来往往的几个行人,穿过几条深巷,就到了镇外的小河边,乔洛站在桥头,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和近处大片大片的水田,碧油油的水田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田埂的地方开着紫色黄色和白色的野花,分割着一望无际的田地。

  身后是安静的江南小镇,小镇和远山水田之间的小桥上,站着乔洛。

  乔洛想起了胡兰成。他的《今生今世》。这个用情不专游戏人间的男人,却是用了比女子还要细腻的笔触去描绘他的故乡,江南的胡村。乔洛至今还没读过一本书能像《今生今世》一样给她江南乡村的那样清冽安宁美丽的印象。

  “桃花是村中惟井头有一株,春事烂漫到难管难收,亦依然简静,如我的小时候。”

  “我小时候每见太阳斜过半山,山上羊叫,桥上行人,桥下流水汤汤,就有一种远意,心里只是怅然。我在郁岭墩采茶掘番薯,望得见剡溪,天际白云连山,山外即绍兴,再过去是杭州上海,心里就有一样东西满满的,却说不出来。”

  “我乡下不晓得屈原,只知端午节是与白蛇娘娘的事。白蛇为许仙,真是玩转峨嵋马前死,都只为前世的恩情。她又是个烈性女子。而她盗取官库。且偷了天上的仙草,对白鹤童子及法海和尚都是拿了性命去斗,这样叛逆,也依然是个婉顺的妻子,中国民间的妇道实在华丽深邃。”

  “只见好大的月色。渐渐起露水,人声寂下去,只听得桥下溪水响。这时有人吹横笛,直吹得溪山月色与屋瓦变成笛声,而笛声亦即是溪山月色屋瓦。”

  “弘一法师说最好听的声音是木鱼,稻桶的声音便也有这样的安定。”

  “人世因是这样的安定的,故特别觉得秋天的斜阳流水与畈上蝉声就像道路漫漫,行人只管漫漫去不已,但不是出门人的伤情,而是闺中人的愁念……她要把家里弄得好好的,连她自己,等他回来。秋天的漫漫远意里,溪涧池塘的白萍红蓼便也与人有这样的一种贞亲。”

  “还有秋天到楼上望见稻田自照墙外直接天边,一片成熟的黄金色,与村落路亭,远山远水,皆在斜阳蝉声里,如无此生的无穷尽。”

  乔洛喜欢胡兰成的文字,有一种江南的清新,是他故做的,但却做得好。

  那样苍茫的远意,觉得世界之无穷尽,心里满满的却说不出口的滋味,乔洛常常会有。

  回外婆家时,乔洛不要姨婆送她,她想一个人和小镇作别,小船缓缓向前划着的时候,乔洛忽然间就不想去周庄了。江南小镇的样子,她已经在这里领略到,不想去让那个梦里的地方真实而残酷地摆在眼前,梦里的地方还是活在梦里吧。留一点做梦的空间不是很好吗?

  在外婆家又逗留了几日之后,乔洛踏上了开往山东祖母家的火车。

  祖母家在鲁东一个普通的小村子里。乔洛在那里度过了童年,直到她六岁的时候。她先是和父母住在附近的小城,然后就开始了漂泊不定的生活。

  和去苏州的心情不同,乔洛有一种归属感在心里蔓延,她知道很快就要看到那个两年没见的小村子了,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乔洛喜欢江南,但那里没有实实在在的安定感,她始终觉得自己是外乡人,这个北方的小村子,她只不过生活了不更事的六年,也不会时常想起,因为比起其他她住过的地方,它算不上美丽,却有一种奇怪的紧紧的线拴着她,要她把家和它联系起来。血缘的妙处正在于此。

  火车从江苏一路开向北方,乔洛分明感觉到窗外景色的变化了。水渐渐少了,房屋的样式不同,农作物也不一样。

  她知道,就快到了。

  叔叔去车站接她,连同小堂妹。乔洛有些生疏地向叔叔问好,父亲有许多兄弟姐妹,乔洛和他们并不是很熟,但是,每一次见面,却好像没有分别过似的,她终于体会到亲情的神奇力量。

  叔叔是镇上的小学教师,很淳朴的一个人。乔洛还记得小的时候,就在祖父家的屋檐底下,下着雨,她和叔叔躺在小床上背唐诗。

  她是爱这个叔叔的,尽管并不长见面,甚至都不会经常想起。但是,每一次回来家里,都是叔叔去车站接她,对她慈爱腼腆地微笑。那微笑总让她想起小时候那个雨天的屋檐,下着雨的唐诗。

  小堂妹有些胆怯地看着她,不敢出声。乔洛不擅长和小孩子说话,她的身上有一种让小孩子害怕的疏离,因为不常见面的关系吧,今年夏天的她因为心情低落而更加疏离人群。

  远远地看见祖父家的房子的时候,乔洛深深呼吸了一口乡间清香的干净的空气。

  “叔叔,”乔洛叫道,“那些树长这么高了啊!”

  她上一次离开的时候,还都是小树苗而已啊。一片一片的树林送来阵阵的清风,乔洛觉得自己快要随风飘走了,心里的阴霾因为这远近高低起伏的树林而变得晴朗起来。

  想起了小时候,没有忧愁的小时候,来不及回忆细小的琐事,关于童年的模糊的记忆向她涌上来,淹没了心里的悲伤。

  有一种强烈的归属感,乔洛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直在这里没有离开过一样。

  “树苗长得是很快的,等你明年再来的时候就要高过屋檐了。”叔叔快活地回答,他很高兴乔洛这么喜欢村外的这片白杨树林。

  祖母和外婆一样已经是做了一桌的菜在等着他们了。乔洛一一见过这些就久别的亲人,从他们的脸上她看到了一种平复悲伤的温柔,粗旷却细腻的温柔,深藏在内地深处对亲人的爱,这样的爱无疑比所谓的爱情要深刻得多。

  剩下的一天里,乔洛几乎没有时间去想自己的失败的恋情。祖母一直在问长问短,祖父则一旁笑呵呵地看着听着她讲学校和父母的事情。叔叔伯伯婶婶和堂弟妹们则偶尔插上几句,使乔洛成为全家人的焦点,每一个人都对她体贴照顾。

  终于夜晚降临了,乡村的生活作息还是很古朴的,当一切安静下去的时候,大家就各自回房准备睡觉了。

  乔洛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草丛里的虫鸣,一声一声清脆地搅这她的梦。和南方的细腻比较起来,还是祖母家里那种粗旷的温柔让她更加感动。

  回忆向她袭来,再次淹没了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的悲伤。乡村的宁静将她的失恋的伤痛冲淡了,淡得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微微的疼痛。

  也许是太累了,乔洛来不及难过就睡着了,睡得很平静,没有一丝悲伤在梦里侵扰。梦里似乎还有淡淡夜来香的香气。

  第二天乔洛是在满院子的鸟叫声中醒来,太阳还没有变得灼热,清晨第一束橙黄的阳光映在窗格子上,乔洛还来不及思索身在何处就听见祖父扫院子的声音,息息簌簌,弹跳着喜鹊和麻雀以及她叫不上名字的鸟儿的叫声。

  乔洛一整天都在对所有人微笑,她不愿意让这些爱护她的人看出自己的难过。

  祖父把自己的字画挂满了屋子,天气晴朗,他要晒一晒,以免发霉。乔洛穿行其中,在那些隶书行书与草书之间寻找一种她自己也说不出口的平衡,艺术与生活,爱情与理想之间是否总是泾渭分明难以跨越?她以后的人生要怎样呢?

  每一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杂乱而整洁,这就是乡间的安静生活。

  乔洛每天过着规律的生活。早起早睡,白天里和祖母聊家常或是在祖父写书法的时候在一旁研磨观看,给他一些细碎的建议。一日三餐是家常的清淡,日子就是这样平静。乔洛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晚饭后她一个人去村口林间的小路上散步。

  祖父祖母并不打扰她,他们有自己的事情。这是乡村人的好意,出自善良的本性,风和光一样自然。

  乔洛每天沿着园子西边的小路向南面缓缓地漫步。小路一直流向树林深处,碧绿的杨树叶沙沙作响,乔洛仿佛看到春天里绿油油的麦田。她喜欢一望无际的麦田,有一种让她浮想联翩的漩涡状的吸附力。多少美丽的春天都是在麦田的青碧色中舒展绝美的容颜。

  有羊群远远地在山坡上吃草,斑斑点点的白色点缀在碧绿之间。乔洛的目光总要不由自主地上扬,看那碧蓝的天空,纯净得就像是孩子的心。

  有的时候,她会走到田野里去。大片花生和豆荚,分割着乡村疏旷的田野。路边长满野草,叫不出名字来,乔洛却相信没一株植物都会有自己美丽的名字,那些安静的字眼年复一年地铺陈在村人的心里,变成一股奇异的安静的力量,抵御着世界上一切坏的诱惑。

  乔洛喜欢坐在路边的树荫下,看着脚边的野草开满白色紫色和黄色的细小的卑微的花朵,这些花朵是被世人遗忘的纯净的美丽,就像十九世纪的那些诗句。

  每当看到田野一直向四面延伸连着远处湛蓝的天,乔洛的心里就有满满的对生命的迷惑和敬意。

  乡间的人们是如何忍受这样深潭一样的寂寞,在没有奢华的屋宇间温柔而粗旷地生活?

  那些静止的树木和青草,远处坟地的肃穆和寂静,都让乔洛想起许多关于生命本质的疑惑,都是些没有答案要她自己去探寻的问题。

  她的心绪会跳跃得厉害。有的时候她在凝视一株戟草,就忽然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常见的结着乌黑的发辫的看不出年纪的女子,因为年轻时的错过和误会,她竟一生未再嫁人。乔洛不知道她的心里是否有遗憾,是否为年轻时的任性一切都不能重来了。

  对于这些敢于逆流而上的人,乔洛总是心存敬意的。自己的人生要按照自己的心去活,这样才是真正地活过不是吗?

  十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乔洛告别他们回北京的时候,心境已经是平静如水了。

  一直微笑一直微笑,就真的忘记了怎么哭。

  在人生的众多经历中,失恋真的不算是什么大灾难,不是熬不过去的劫数。乔洛已经可以平静地接受了。

  木远的遥远树木的清香被乡间的花草香冲淡了,在乔洛的心上留下新的微痕,掩盖了木远留下的味道。甚至,乔洛已经不太记得原来心上的属于他的气息。

  家人从来没有像这个夏天这样让乔洛觉得如此真实。有那么几个瞬间,看着他们在晚风庭院中闪烁的脸,乔洛觉得一直以来沉睡在心中的梦是那么轻盈,好像飞舞起来的一瞬间就会被风吹散一样。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是,除了梦,她现在没有别的药方去医心上的伤。

  然而自由和梦想在她的心里复苏,有如漫山遍野的春草萋萋。乔洛觉得自己要融化了,来不及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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