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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坡地

第十一章 大槐树下的那群人

作者: 张金良  发表时间 2012-06-14 18:34:50 人气:59
  赵世喜的洋货铺是吃、穿、住、用的一应俱全。赵家的路子宽,进货的渠道也远,从外国的洋火、洋盆、洋油、洋布到东北的老山参;南方的古香缎克利缎、五彩台毯;新疆的和田玉、西藏的冬虫夏草、缅甸的翡翠东海的珍珠。一排排码放得齐齐整整满满当当,谁家给媳妇买了块赵家铺子的双宫绸儿,也是家庭走向富裕的表现。

  北圪台儿的西北角便是林先生租来的学堂,临街的门面因租金较贵,被人租去专卖粗布(粗布:家庭妇女手工织的土布),院里的三间便是学堂。

  粗布店的门口有几个人正在下棋,正好乘了大槐树的荫凉,卖灌肠的瘦三在一旁圪蹴着看,远远看见王炳中过来,便笑嘻嘻地站了起来。

  瘦三十八、九岁的样子,父母去世早,只留下弟兄两个,一身凹凸无致的骨头,细长细长的脖颈,青筋暴突的脑袋,乍一看仿佛那颗头颅是有意安插在两个瘦肩膀上的一个其它什么东西,他响当当的大号叫白运昌,因为长得精瘦,行三,所以人称瘦三。那个白运昌,大坡地人知道的没有几个,或许只有到了百年之后,在灵柩前边写祭牌时也才会用那么一用。

  不知什么原因,王炳中好象和瘦三有着天生的渊源,见面就高兴,他漫不经心地端详着那两个瘦肩膀笑咪咪地问:“不卖灌肠了?”“大热的天儿,你吃?”瘦三抄起了两只同样精瘦的胳膊。“弄去,俺吃!”瘦三撇了撇嘴,没有说话,继续看下棋。

  王炳中虽然只大瘦三七、八岁,但自小儿就习惯了气指颐使,在众多的大坡地乡亲面前,向来是说一不二,看见瘦三的样子,明显有些伤了面子,说:“今儿俺还真吃,去去,快弄去!”

  瘦三说:“不去,年下你吃俺的灌肠还欠着钱呢!不去不去!”

  王炳中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给瘦三:“一齐算帐,够不够?”

  瘦三接过那沓厚厚的票子翻了翻,猛然叫了起来:“你上坟带草纸——糊弄鬼呢!”原来那是一沓日本人发行的军票和汪政府的中储券,是王炳中的酒楼时不时地收来的。

  王炳中用拐棍轻轻地敲打着瘦三的头:“看把你臭小儿能的?要饭吃还嫌糠窝子,咋?你印两张俺看看,——再说,咋也抵住你那两块儿灌肠吧?”

  瘦三摊开两手,作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你大老爷人大财大门门儿多,放大屁使不死人,俺弄不好让八路逮去当汉奸给崩了呢!”瘦三晃荡着那一把票子,向看西洋镜一样围拢来的人们来回展示着,摇着摇着就掉下了两张,立马被人拾起来跑了。

  除了瘦三,大坡地村几乎没有人敢给炳中拨拨嘴,也是奇怪,王炳中凡事只要遇了瘦三,天大的火气也急不起来。王炳中好象很气愤的样子将拐棍举向瘦三的头顶,围观的人们有的张着嘴,有的瞪着眼,都盼望着檀木拐棍落向瘦三头脑的那一刻,——说不定拍拍手叫个好什么的,王炳中一高兴,每人就能领到一份赏钱。但那拐棍竟然没有落下,瘦三缩着脖子,眯着眼:“算了,算了,花不了到坟上给了俺爹。”一边说一边用手拽住拐棍说:“真吃?”“真吃!”“托泥钱儿要等干不是?今儿黄夜蒸,明儿了吃!”人们便哄笑着四散开了去。

  瘦三一边将那沓纸票装入口袋,一边走向粗布店的门口向里边张望。他的弟弟白文昌也在这里读书,大坡地村人都知道,对于瘦三来说,弟弟文昌是他永远的希望和命根子,就是砸了他的灌肠摊子,他的小兄弟却是万万碰不得的。

  瘦三的父亲叫白老贵,也是守着几亩薄田的穷苦人家,共有四个子女,大的闺女叫白小仙,下面三个儿子,大儿子八岁时,得了个喘不上气的毛病,早早地去了,留下了白运昌和白文昌两个儿子。女儿白小仙长到十八岁,出落得梨花儿带雨一般的妩媚妖娆,一家人终于经不住牛石口一大户人家的软磨硬泡,一顶花轿把小仙抬了去。不想那人家的儿子是一风流消遥的浪荡主儿,开始的一二年尚且平安,时间一长便本性依旧起来,小仙若睁只眼闭只眼过,也许能讨得一个圆满的日子,她却偏偏眼里揉不了沙子,慢慢地竟也讨了公婆的嫌弃,后来竟不明不白地死去了。白老贵也是个当当硬的倔脾气,况且闺女又死得不明不白,便写了状子到沙水县的县衙击鼓鸣冤,却不知官断十条路,九条人不知,最后竟挨了一顿板子,一肚羞辱地回了家,临死前拉着瘦三的手,叮嘱瘦三一定要供出个读书的儿郎,——泪汪汪的一双眼到死也没有合上。

  王炳中站在树荫下,一腿台上一腿台下地在与人下棋,马踩着车的时候,瘦三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看看去,看看去,恁(当地口语,舌中贴上腭再按“en”发出的那个音,你、你的或你们的意思)那嘎小子儿咋就不跟你一样,正折腾俺弟弟呢!”

  王炳中被瘦三拽了胳膊顺着布庄的大门往里瞧,文昌还在写字,早来用一个纸捻子正悄悄地往人家的耳朵里捅,瘦三一副无可奈何倍受欺凌的样子。

  在人头攒动的北圪台儿上,在众多乡亲的众目睽睽之下,王炳中似乎感到嘎儿子欺负人无论如何是一件讲不过的事,况且又是可怜兮兮的瘦三兄弟。他将拐棍递给瘦三,几步便跨入学堂,提小鸡一般将早来提溜了出来:“咋整?给恁爷爷说说?看你皮又痒痒了。”

  王炳中的父亲王维贵对孙子虽然也是娇生惯养,但惯吃惯穿惯用却不惯那出格的事。自早来出生到现在,也只打过一巴掌,那是顽皮的早来嫌廷妮儿不背着他玩,便在廷妮儿晒干的衣服上撒了一泡尿,维贵便狠扯了一个大巴掌。至如今,早来提起那巴掌便胆战心惊。

  早来听炳中一说,便一迭声地连连摇头:“不敢了,不敢了!”

  不一会儿,林先生手提着长袍的下摆跟了出来,看着炳中教训完儿子,点着头比划着两个手指,不无欣喜地说:“惟仁者宜在高位,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仁则荣,不仁则辱!”

  那些嘻嘻哈哈的围观者仰面听着林先生的圣人之言,——其实多数也并未听懂,但依据林先生的手势,判定那定是一个殷殷的教导或赞赏,于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住地点头称是,——究竟是肯定林先生还是肯定王炳中,是谁也弄不明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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