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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坡地

第十二章 真看见黑白无常了

作者: 张金良  发表时间 2012-06-14 18:34:50 人气:66
  大家正在享受那一片安乐的时候,忽然从石碾街东边的夏官道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个人,口中喊着:“快跑,东洋鬼子来了!”人们便嗡地一声炸开了锅,尖叫着各奔四方,有跑丢了鞋的;有掀翻了那卖货的小摊子的;有被撞了个跟斗的。一大溜的商铺叮叮咣咣地安上门板锁上了锁。

  瘦三冲着粗布店一声呐喊:“文昌快来!”学堂里的学生也嗡地一下炸了窝,坐在门口的文昌第一个跑了出来,紧跟着便是王炳中的儿子王早来,瘦三使劲一掂,便将弟弟扛在肩上,扯开腿向西飞跑,王炳中拉着大文昌两岁的早来在后边紧跟。

  早来吃得肥胖,被炳中拉扯得叮叮咣咣就是跑不动,王炳中猛一激灵,从兜中掏出一块银元冲瘦三喊:“瘦三!瘦三!背上早来,一块银元!”瘦三似乎没有听见,脚步只是不停,后边王炳中气喘吁吁地又喊:“瘦三!瘦三!你个窜种(骂人的话,和爹娘不太一样的人),两块银元!”

  爬在瘦三背上的文昌一骨碌滚下,拉着瘦三说:“哥,背!背!两块银元!俺能跑动!”瘦三便背上早来一起向村西的山沟里飞奔,文昌咬着牙,攥紧了两个小拳头在后边拚命追赶,那速度竟比王炳中慢不了多少。

  大西沟内一片黑压压的人群,谁也大气儿不出,直到了太阳西偏,该后晌下地干活的光景,王维贵从沟口走了过来,一看见在草地上逮蚂蚱的早来,几步上去一把抱了过来,在脸上啧啧地亲着:“老天爷!吓死俺了!”说着说着,眼睛红红的竟要流泪。那边的文昌悄悄地走了过来,偷偷地扯着炳中的衣襟,一只手向上伸着。

  炳中便和父亲说了刚才的事,王维贵放下早来,从怀中摸出两块银元递给文昌,口中一个劲儿地说:“值!值!值!这就叫小事糊涂,大事清楚!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当瘦三抖抖地接过那明晃晃的两块大洋后,又凑上前抖抖地问:“这是真的?——真的?”维贵接过一块捏在手里,用嘴使劲一吹后送向瘦三耳边:“这能有假?”维贵把瘦三的话当成了问银元的真假,瘦三的意思是问这两块银元是不是真的给我。——也难怪,瘦三的灌肠摊子恐怕半年也挣不下两块银元。

  人们便围了过来,充满嫉妒地笑骂着瘦三是王八走了鳖运,同时赞赏王家父子的一言九鼎,不花钱的恭维像沟口涌来的风。

  大家似乎忘记了刚过去的惊恐,又叽叽喳喳地热闹起来,几个胆大的开始爬上沟帮探头探脑地张望,不想沟口忽然传来一阵阴阳怪调的歌声,原来是赵世喜哼哼唧唧地向沟里走。“大门子锁上你翻墙跳来,咱二人相好就只有咱俩,你那老婆再不要去管她,咱二人相好就在一打打儿,哪怕你老婆喝了我那人杂碎……”

  王炳中一听那味儿就知道是从那个“红丝绸”那里学来的酸曲儿。赵世喜只顾唱,猛地一抬头,看见这许多人便摇头晃脑不好意思起来,当大家凑上去问东边的鬼子时,他便一脸的不屑,一对眯眯着的小眼睛登时活泛起来:“那日本人在村东砍了一头猪,早抬回去炖着吃去啦!看这点儿胆量!”

  王炳中和父亲便一齐往回走,一路上,王维贵一直紧攥着早来的一只手,望着踢踢踏踏地走着的爷儿俩,想起父亲泪汪汪的眼,明晃晃的两块银元在他的心里才渐渐地被早来悠悠晃动的身影替代了去。,

  当年王炳中的大太太嫁到王家一年多的光景便生了早来,一家人自是欢天喜地,请神灵谢奶奶上下闹腾了好些日子,单是早来的名字便闹了个惊心动魄。

  大坡地一带的风俗,对于刚生不久的金贵儿子,有个撞姓的习惯,即抱上要撞姓的孩子,在即将黎明尚夜深人静之时“撞姓名”, 碰到谁便由谁起名,被撞见的人不能细想,需急口即来的才见灵验,如若一时想不起来,一般是撞上姓李的,孩子就叫李保,撞上姓牛的叫牛保,寓意该姓氏的人保孩子平安健康,为的是借那个人的福分和运势以保佑孩子的平安长大。 如遇到一狗,孩子有可能就叫狗子。若遇到一个不愿说的,也许这孩子就叫“不理”了。被撞见的人以后便是孩子的“干爹”,至死往来。

  早来出生以后,先是找了九个家无伤剋的灵巧妇女,一人抱着转了一个谷场,九人相加便是九个谷场,意寓孩子将来性命“久长”,财福“久长”(九场)。转完九个场后便由一人抱着、满仓领着到街中“撞姓”,不知是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夜里害怕还是转谷场转累了,一步一挪地落在了后面,也许是满仓折腾了一晚上,想早些弄清早些完事而走在了前面。

  恰好这天夜里有两个人要去偷东西,因怕被人看到,便约好每人用糊窗户的麻头纸糊了一个帽子戴在头上,那帽子除留下两个黑洞看路外,整个的脸孔都被盖了去。相约的两个人总有一个先一个后地到达相约之处,早到的那个“白帽子”蹲在墙角心急火燎地不耐烦,终于听到那边啪哒啪哒的响动,以为是自己的伙伴到哪里撒了泡尿或做了其它什么勾当来迟了,于是戴上帽子站起来就要走,还礼貌地和同伴打招呼:“早来了?”他不知道那边的过来的那个不是同伴却是撞姓的满仓。

  满仓猛然看到一个戴着白乎乎帽子的怪物,头脑就猛地一乍,真的以为遇见了白无常,“啊——呀呀呀”地拚尽全力大叫一声后,便咬紧牙关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来,等那“白无常”似的怪物飞也似地逃走好一顿工夫儿之后,才慢慢地缓过神来,只觉脑袋胀大得如榼栳(榼栳:从井里往上绞水用的一种尖底大桶)般粗细,站了几站竟也没有站起来,伸手往湿漉漉的裤裆一摸,竟屎尿屁的满裤裆都是,臭哄哄地晃荡了一阵子后,才想起了“白无常”说的那句“早来了”的话,“能说话,——该不是个鬼!”心里暗暗思忖,便也有了些胆气,一骨碌从地下爬起,以比那“白无常”更快的速度逃了回去。

  此后,炳中的儿子便叫“早来”。只是没有“干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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