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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坡地

第十七章 俺总是喝凉水

作者: 张金良  发表时间 2012-06-14 18:34:51 人气:88
  王炳中找个凳子在维贵一边坐下,维贵问:“说了?”炳中答:“给林先生留了话,后晌来咱家商量一下。”维贵便不再说什么,父子俩便看满仓刨地。

  王家的花园虽叫花园,真正栽种的花却不太多,也许是祖辈们经常念叨“栽桑栽树少栽花,教子教孙须教艺”的原因,花园里几乎全是黑压压的一片树木,太行山区成形的树木,这里基本都有,只要应了各自的时令,许多树木也是开花的,加上各种树木众多,所以就叫做花园。

  王炳中父子就坐在树林的最西边,向西便是维贵前些年买来的荒坡地。说是地,实际是不太厚的一层黄色粉末状的砂粒土,风调雨顺的年景,种几菶小豆、高梁之类耐干旱的杂粮庄稼,真正当事耕种的时候也不多。虽然地薄长不了庄稼,长草可是富足而有余,一年之中,不管是野茅草还是白草毗,都呼呼地疯长。冬干的时候,那些干透了的草棵子曾烧过几次野火,一旦大火失控,不仅烧了树林还要累及房屋,再说钱虽不多,但毕竟是买来的地,扔了可惜,所以维贵今年下决心要把那片地整治出来。

  满仓光着身,黑黝黝的脊背一疙瘩一疙瘩的肉,当他抡起和抡下那把大铁镐的时候,那些疙疙瘩瘩的肉便在肉皮下钻来钻去地扩大和缩小。当抡圆了大镐又狠劲地落下的时候,碰到软的地方大铁镐便一下子没入下去,然后掀起一块含着石头的黄色粘块,再抡两下将粘块打碎;猛扎下去的大铁镐有时遇上坚硬如铁的花岗岩,那镐便当地一声响,溅起一团火花。遇到大的石块,满仓便一点点地挖凿出来,而后将那些石块随坡势筑起一道地堰,一为挡水,二为保证土地平整便于耕作,在他的身后,渐渐垒成了两块梯田形状的坡地。

  太阳渐渐地向西移动,灼热的光烤上了维贵的半个身子,王炳中推推半眯着眼的父亲,把他坐着的那张官帽椅子向东搬到了一棵硕壮的大梨树下。

  梨树一共有二十多棵的样子,每年春季,杏花早开罢、桃花乱纷纷的日子,雪白雪白缤飞一片的梨花便继续摇曳着那一片春光。在接近山坡的边缘,那些梨树都在用自己的萧疏茁壮和高矮不同,全力宣示着树根下土地的肥瘠薄厚程度,每到八月,每棵树却不论粪肥大小,都会挂满大小不一、数量不同的雪梨来。王家的雪梨,或许是吸足了太行的山水之力,细而甜的果肉夹着一包包别具风味的甘甜,凡是风寒咳嗽不止,只要把王家的半只雪梨煮汤后一齐下肚,多数登时见轻。常住王家马车店或常到烧锅酒楼的贵客,逢重大节日才会吃到一个半个,——王家雪梨的确是大坡地村名声在外的珍贵奇货。

  王炳中跷着二郎腿,心如闲云一片,眼光随着满仓那缓缓升起的镐头划过头顶,又随着那个被坚石碰撞得呲牙咧嘴的镐尖重重地栽入土中,满仓背后细碎而平整的黄沙土地在慢慢地扩张着。

  满仓不仅是个种地的高手,还是个垒墙的巧匠,就地取材的石头砌起的地堰平整而有力,按满仓的速度,再找上两个短工,加上冬闲的日子,明年准会开出一片像样的地来。炳中正在看着,忽然从西边的山坡上跑下一个孩子来,渐渐跑到跟前的时候,才看清是满仓的二儿子有粮。有粮只穿了一个粗布短裤,手里捧着一个小草团,一边跑一边喊:“爹!——爹!——咋在墙头儿外边儿就喊你,你就是不吭声儿!”

  王炳中一看见有粮便来了精神,远远地招手:“有粮——过来,让叔叔看看拿了个啥东西儿?”待有粮过来后,又招呼满仓:“满仓,过来歇一会儿,喝口水儿。”炳中看看有粮手里的东西,原来是一窝野山雀,共有四只,小翅膀上的绒毛刚刚长满,黄嫩的小嘴,吱吱喳喳地叫着。

  炳中接过那窝山雀端在手里,问:“满身大汗一身的泥儿,干啥去了?”“跟俺哥哥拾杏核儿去了,背不动,喊俺爹背去!”有粮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滚圆的肚皮一起一伏,两只黑而黏的小手搓了几下后,啪啪地交叉着拍打肚皮。

  “恁哥哥不会背?”王炳中看着那确和弥勒佛有些仿佛的笑嘻嘻的脸问。“俺哥哥还放牛呢,就在墙外边儿,杏核儿俺背半路了,真背不动了。”有粮似乎有些自豪,一边说,一边来回晃动着两个肩膀头子。

  炳中又问:“几岁了?”有粮答:“你忘心真大,那天不是说过了?九岁。”炳中伸手抓起有两脖子上月琴给挂上去的那个银锁,原来红彤彤的丝线如今已黑滑得油光发亮,“给俺当小子咋样儿?”有粮忽然抓回那银锁,也要回了端在炳中另一只手中的野山雀,围着小凳子转了一圈儿后,说:“恁有小子,——你净糊弄小孩儿耍。”

  有粮说着就一副转身要走的样子,炳中却一把拽住揽入怀中,有粮一边狠劲地挣扎,一边说:“真要?把俺弟弟有山要了吧,他净吃闲饭,俺会挣钱儿。”

  有粮的弟弟叫有山,比有粮小两岁,自生下来一直营养不良,瘦小嶙峋骨瘦如柴,细小的脖子上摇晃着一个奇大的脑袋,六、七岁的孩子看上去只有三、四岁的样子,本村人都叫三大头,麻秸杆一般粗细的胳膊腿,似乎碰一下就会散了架。

  两人说着话,满仓已去院里喝了些水回来,王炳中便说:“这儿不是有水,跑恁远。”满仓抹一把湿漉漉的嘴唇,说:“喝凉水得劲儿,热水不解渴。”满仓平时喝水的时候总喝凉水,哪怕是飘着雪花儿的冬天,也很少有喝碗热水的时候。满仓看着已刨出半亩多的一片地,回身对炳中说:“麻三谷四,小苗儿再有五六天才能锄,春地的豆子、棉花都锄了,再过两天许能弄出来个亩把地,——俺去给有粮背回来?”炳中摆摆手,满仓便手拉着一蹦一跳的有粮背杏核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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