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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坡地

第十八章 再给哥哥扭一扭

作者: 张金良  发表时间 2012-06-14 18:34:51 人气:89
  或许是人上了年纪的缘故,王维贵一直歪在那官帽儿椅子上睡着,只到周大中来说林先生的事才醒来,他看了一眼满仓刨出的一大片地,又回头看看笑嘻嘻地弯着腰站在身后的周大中:“这满仓就是能干,出活!收拾好了还真是象模儿象样儿,这就是干得了茧子(茧子:所做的活儿),才吃得了卷子(卷子:花卷儿馒头)。受了苦,才能大碗儿捂(大碗儿捂:大碗吃饭),——这人找对了。”

  维贵的意思是说只有做了大活的人才配吃白面馒头,满仓不是白吃饭的主儿。大中一边听着一边点头,一边不迭声地一连称是,维贵左右看看,又问:“林先生呢?”

  大中一边提起身边的一小篮核桃一边说:“他媳妇儿娘家的侄子来了,给捎来了点儿核桃,这不,给您先拿来了些,他有点儿小事儿,就说一会儿话儿,安置好就来了。”

  王炳中插嘴道:“她娘家厚待(厚待:一般指媳妇娘家及近门的本家人,因婆婆家不会慢待这些人,故称)不是没人儿了?咋又冒出个侄子来?”

  大中答道:“咋也不是,娘家磨盘沟的轻时收栗子去过那儿,还在她家吃过饭,姓石,就一个闺女,绝户了,来的这个是她的堂叔伯侄子,象是要合她家的房子,顺路来商量一下。”

  炳中听了这些话,似乎有些不高兴:“啥糗事儿,等他半天,你也是,弄个啥事儿都不利索。”大中从维贵身旁转过来,尽力地弯下了腰将嘴贴近炳中的耳朵:“不过——也——说得差不多了,开始嘞,林先生不太愿意,吃惯的嘴儿跑惯的腿儿不是?——在哪儿占如常了(如常:时间久),就习惯成自然了,不愿意挪窝儿。”

  王维贵听到林先生不愿意挪窝儿的话,猛地扭过头来问:“咋咧?”大中便又跑到北边弯下了身子,毕恭毕敬地对着维贵的后脑勺,说:“人挪活,树挪死嘛 ,俺给他掰扯了掰扯,后来就愿意了,不过——”“早来的学费就不用缴了?”炳中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头,便问。大中接着说:“咱家那房子——咋闲着也是闲着,赁价就——反正给林先生说好了,好好儿教孩子就是了。”

  王炳中听周大中这么一说,似乎有一种被牛文英摸了后脑勺的感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快在心中慢慢地升起,思谋一会儿后终于想了个明白:原来是周大中肆无忌惮地跳进王家的谷仓,狠命地挖了一斗谷米后,人人物物地做了一锅施舍的米粥。于是不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来:“吔——周大中你真成精了,抱着别人的孩子往井里头填不心疼,去!叫恁媳妇给俺睡一黄夜咋样儿?”

  王维贵忽然扬起手中的蒲扇,啪哒一甩便打向炳中的头上:“猴儿屄抹蒜的脾气儿,就不能酣畅点儿?啥话从你嘴里一出来就变味儿。”边说边抬身往回走:“就这的定了,能搬明儿个叫满仓拾掇一下儿就搬,没那些臭事!”大中急忙在后边搬了椅子,随身跟了过去。

  王炳中回到自己院子,大媳妇牛文英正在屋中和廷妮儿说话,便到西屋月琴的屋中转了一圈,——展绷绷的炕单子没有一丝的折皱,桌子上一盒香粉打开着也忘记了盖盖子。听说小坡地村有丝弦戏,他猜想月琴准是看戏去了,心中便感到一些不愉快,走到院中的七叶树下,坐在那张摇椅上晃荡起来。

  在炳中看来,月琴自到王家以来,哪样都好,就是对戏的迷恋让他不快,虽然关上门没人的时候有时也愿意听她哼上几句,高兴的时候月琴甚至手眼脚并用地给扭上几扭,但那也是两口子闹耍的秘事。大凡哪个村有戏,只要不太远,月琴却总要闹着去看上几场。散戏后每当月琴哼着曲儿兴冲冲地归来时,他总是想象着她在臭哄哄的人群中和人挤蹭着肩膀和屁股的样子,心里总感到像是吃了一颗大青杏,月琴要是再不断地哼哼下去,他就会低眼皱眉地一咬牙:“会情人去唻?骚唧唧的也不知道个丑,也没个够?”月琴就脸一红,索性又走上几个台步后,说:“情哥哥早拽住了俺的手,再过一会儿还得走,拽住哥哥亲一口,不怕臊来不怕丑,亲完哥哥还不走,再给哥哥扭一扭!”

  王炳中坐在椅子上,正在暗暗咒骂那个缺乏调教的骚狐狸,忽然听到一个人轻轻地走路的声音,抬头一看,原来是林先生站在院子的南墙根下,灰府绸的长衫,胖墩墩的身材,笑眯眯地望着他。

  炳中摆摆手,让他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说:“先生的材料儿本事按说也是没得说,俺有个事儿想问你请教。——好人不常在,赖人活千年,这话儿说的,应该不对,可都还这的说,究竟啥意思?”

  林先生一听,这王炳中又露了原来的本性,——不大不小地给找了个事。坐在小凳子上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就晃荡了起来,想了一会儿后,便一字一句地说:“这常在,不是经常在的意思,是皇宫对皇帝小妾的一个称号,比丫环强点儿,是死了没处儿埋、活着没有名的婢女,好人自然当不得这个常在,——‘活千年’其实是读错了,是‘活歉年’,赖人在歉年里往往会赚大钱。”

  王炳中听这么解释,似乎有些道理又似乎不太顺畅,便说:“千年就是千年,给歉年连不上。”林先生又说:“音调儿不同,字儿是一样,到沙水城‘麦(mai)子’叫‘麦子’,到了大坡地就叫‘麦(mie)’子,其实都是一个字儿。”

  王炳中又说:“最远还是沙水县,这学问不行。”

  林先生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前额浸出一片细密的汗珠,想了一会儿说:“看见的是青丝化飞雪,看不见的是沧海作桑田,——‘丈人’古意为老者,现意指妻父;然也!承载亦淘沥、吐故而纳新乃万物之本,——故它日之花可做今日之容,胡、蛮之乐能入炎黄之声,音容亦不可拘泥。然也!太行山麓历史久远,上古音之入声承载完好,它处之人听不得、道不得,此处之人改不得、舍不得。何为入声?这《玉钥匙歌诀》里就有‘入声短促急收藏’之说,像‘唇焦口燥呼不得,归来倚仗自叹息。俄顷风定云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布衾多年冷似铁,骄儿恶卧踏里裂’,单听最后一个字,按大坡地的话读起来便合韵,再远些地方的人读起来便不合韵了,诗圣所作不合韵乎?非也!此乃入声演化所致……”二人正在说着话,门口早来拉了周大中的女儿山花的手,一路蹦跳着进了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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