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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坡地

第二十章 找件儿端端正正的换上

作者: 张金良  发表时间 2012-06-14 18:34:51 人气:65
  吃过晚饭的时候,天气忽然闷热起来,王炳中院中的那棵七叶树经过一天的熏烤,碧绿的叶子齐生生地耷拉着,感觉不到一丝的微风。小坡地村正唱戏,叮叮咣咣的锣鼓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而清脆,自晚饭的时候月琴便显得有些坐不住,屋内屋外中院东院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后晌烧锅坊的账房白锁住来报告说,作酒的大师傅嫌工钱少,卷了行李要坐上别人的马车回去,高梁和玉米也不太多了。炳中吃完饭后又和林先生说了一会子话,定好了搬学堂的日子。

  送走了林先生,王炳中便要去烧酒坊,临走的时候,见月琴一脸的不高兴,便又转回头说:“嘴撅得拴住驴了,戏台上压着你的魂儿?去吧去吧!找个伴儿,今儿天黑没月亮儿。”向外走了半截,又转头回来,指着月琴的旗袍:“把这身儿换了,出门儿跟穿着个裤衩儿一样,找件儿端端正正的换上!”说完后便急匆匆地走了。

  王炳中走后,月琴换上薯莨纱的大偏襟长衫,浅粉色的,袖口、领口、下摆及偏襟的边缘镶滚着杏黄色的花边,长短和膝盖相平,裤子浅绿色,宽宽大大的像一个裙,大脚片蹬上一双枣红色的绣花鞋,兴高采烈地跷了几个台步后,又窈窈窕窕地一扭又一摆,如飞向花丛的一只蝴蝶,——和了那春,和了那风,和了那五彩缤纷瑰丽多姿的斑斓雅韵。

  小坡地村在大坡地村的南边,二三里的路,自村向南上了土地庙的缓坡,便近在眼前了。一路上不断的人群,搀扶着的、怀抱着的、肩背着的、提了马扎板凳的、拿了坐垫草片的,一路的欢声笑语步履匆匆。春播的庄稼已基本作弄了出来,刚耩上的谷苗正在地下拚命地向上挤拱着,再过几天便是辖腰控脊弯箩圈锄头遍小苗的日子。

  锄小苗是累死人的活,六月的天气里,上边晒着下边烤着中间蒸着,刚出土的小苗须在有限的几天里三五根一堆地间清,还要锄净垄背上的杂草,马上就要暑伏,“暑伏连天,瓦片儿不干”,闷热的天气里土坷垃都能拧出来水,只要没炒没蒸,凡有生命的种子见土就生根,过了这几天有限的时光,那苗便和草一样的高低了,加上草和苗几乎一样的颜色和形状,再好的劳力便也难得下手。在这有限的空档中,庄稼主儿们便在这难得偷闲的日子里寻找短暂的愉悦,——尤其喜欢在那悦耳的锣鼓和胡琴声中洗却漫长的劳苦和困乏。

  月琴提了个小包,里边是给父亲做的几件衣服和鞋袜,还有偷偷攒下的十多块银元。白天在厨房冷不丁碰到石小魁,惊得她差点儿喊出声来。虽然过去她和小魁也只是你多瞅我几眼我偷看你几眼,背地里再玩个互相送个手帕小镜之类的小把戏,但他们似乎都觉得双方的命被一件什么东西牢牢缚捆在了一起,失去对方的日子便象天上没有了云、树上不长了树叶一般,哪怕是看到对方的影子或听到一声咳嗽,便收获了一种汹涌不断的动力之源,——犹如灿烂的春光就该蕴含着不尽的花香鸟语。

  月琴娶了之后,小魁一直没有找女人,仍然跟着戏班子孔明灯一般地四处飘荡。几年不见,当年那糖饴一般的甜蜜似乎已渐渐地淡化。当年的两个人就像两条纤尘不染的小溪,在无人涉足的大山深处流淌着至美的清纯,唯美的造化将花的魂、鸟的韵、山的峻都一往情深地交给了那一湾不倦的叮咚,谁知刚出山口,作弄人的造化就把那条至纯的叮咚化作了一个不朽,将曾经的岁月托体山川于己无干了。不老的山川再驮不动岁月的印痕,就交给经久的风霜层层剥离去纠结的过往,让曾经的一切面目全非之后化作一个传说,化作一个应该,化作一个自然而然。——两个人曾经的美梦就遁入云天了。

  最不该的自然而然是双方相互认出的时候,小魁竟一把将月琴搂入怀中,眼泪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现在想起来,她仍然心惊肉跳,当他热烘烘的胸膛贴近她的那一刻,她似乎听到了他胸膛里怦怦跳动的声音。

  月琴爹抽大烟的毛病至今没有改掉,平时她接济的花销几乎全化成了一团团蓝色的烟雾随风飘散了,身体也大不如从前,人也日渐地消瘦。去年来王家的时候,本来的一个土鳖庄稼主儿,肩膀上又扛了个吸大烟的坏名声,王家的人总是一脸的不屑和无奈,尤其是大太太牛文英的那一张阴阳脸,嗤之以鼻的奚落和风光无限的自豪夹杂在一起,比三九天的寒风还凌厉,将月琴心头仅存的一点自尊也给扫荡得了无痕迹。自此后,月琴爹便很少来闺女家。

  下了土地庙的小坡,便到了小坡地的村口,月琴远远地看见小魁在路边站着,两只手插到两个上衣的口袋里,两只脚在踢着路边的石子玩。月琴只当没有看见或并不相识,只顾一个人走到戏台子跟前。开场前的垫场戏已经演完,月琴挤在人群中左顾右盼着,渐渐地退到人群的后面,——她的意思是让人看见自己真的来看戏了。

  月琴站在稀稀落落的人群里,只看见了演员的脑袋,听那小生拖的假腔,软绵绵的象撒落一地的棉花套子,根本没有那应有的悠远的激昂,她真想放开嗓子喊上一回,忽然感觉后背被人轻轻地逮了一下,也不回头,没事人儿似地左右流连着,只到再次被逮了一下以后,过了一会儿才左顾右盼地跟着一个远去的背景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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